摘要

 

"僧伽罗"在汉语中是一个音译词，现在主要用来称呼迄今世世代代生息在斯里兰卡这一国土上的主要民族。称该民族使用的语言为"僧伽罗语"。

在我国历代重要典籍中，最早使用"僧伽罗"这一音译的是唐朝公元七世纪的高僧玄奘。对斯里兰卡的国名翻译，从意译来讲，最早的是，公元四世纪末的法显，他只用了该词的部分，意译为"师子国"。从音译来讲，据查最早的音译是"私诃条"，见于公元五世纪郦道元所撰《水经注》中所引用的《竺枝扶南记》。

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早的斯里兰卡编年史《岛史》中对僧伽罗国的起源及命名的解释作了比较完整的叙述。

 

"僧伽罗"初考

 

    "僧伽罗"在汉语中是一个音译词，现在主要用来称呼迄今世世代代生息在斯里兰卡这一国土上的主要民族（现约占全斯里兰卡总人口的70%）。此外，称该民族使用的语言为"僧伽罗语"，称属于该民族的个人为"僧伽罗人"。还有"僧伽罗文化"、"僧伽罗文学"等等。

    在我国历代重要典籍中，最早使用"僧伽罗"这一音译的是唐朝的高僧玄奘。玄奘法师在公元646年所撰述的《大唐西域记》的第十卷末尾写道："从此山（指当时位于印度南部的秣罗矩咜国内的布咀洛迦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闻土俗曰：从此入海，东南可三千余里，至僧伽罗国。唐言执师子，非印度之境。"在第十一卷的开始，玄奘法师专门写了一节关于"僧伽罗国"的详细的介绍，对"僧伽罗"这一国号的由来也有详细的记载。在"宝诸传说"一节中叙述了南印度某国一公主与一狮子同居，生下一子一女；孩子后来擒杀了那头狮子，率众漂流过海来到斯里兰卡，繁衍子孙，建立了国家。"以其先祖擒执师子，因举元功，而为国号。"（《大唐西域记》卷十一）在继该节之后的"僧伽罗传说"一节中说："时赡部洲有大商主僧伽者，其子字僧伽罗"；该子战胜了斯里兰卡岛上的罗刹女，继承了王位后，"迁至宝洲，建都筑邑，遂有国焉。因以王名而为国号。"该传说的最后又说"僧伽罗者，则释迦如来本生之事也。"

   玄奘法师在公元七世纪几乎遍游印度次大陆；但正如《西域记》所述，并未到过斯里兰卡，也不懂僧伽罗语。众所周知，玄奘法师所译大量佛经典籍都是从印度当时所拥有的梵语佛经典籍翻译过来的。因此，我们可以比较肯定地说，玄奘法师关于"僧伽罗"这一国号以及该国国情的记载是通过梵语这一媒介得知的。"僧伽罗"这一音译词在梵语中的相应词用罗马字母来表示是"Simhala"。据斯里兰卡学者G.C.曼迪斯所写的"维阇耶传说"一文中所引，在印度古代文献中，首次称斯里兰卡为"Simhala"的是《迪夫耶瓦达纳》（Divyavadana）这一著作中。该著作约于公元三世纪用梵语写成，其中有些部分可追朔到公元前一世纪。这部著作叙述了一个与玄奘法师在"僧伽罗传说"一节中所说基本相同的故事：一个名叫"僧伽罗"（Simhala）的商人成了印度的一位国王，后来到斯里兰卡，消灭了罗刹女，统治了该岛。又据恩·克·辛哈和阿·克·班纳吉所著《印度通史》所引，公元四世纪沙摩陀罗·笈多在位于印度一王国，在其铭文中，也称斯里兰卡为"Simhala"。在其在位期间，斯里兰卡国王美伽伐尔那（Meghavarna）曾派遣一个使节到他那里，并获准在普提迦耶建立一座寺院。从上述引证中，我们可以比较明确地认为，从公元三世纪到七世纪在印度梵语文献中有称斯里兰卡为"Simhala"的记载，玄奘法师用的"僧伽罗"这一音译词也是从梵语的"Simhala"一词音译过来的。

    在现代僧伽罗语中，"僧伽罗"一词按汉语拼音字母来音译是"sing-ha-la"，汉字音译为"兴哈拉"。据国际上多数语言学家考察，僧伽罗语属印度-欧罗巴语系的印度-雅利安语族。古僧伽罗语是该语族中接近巴利语的一种地方语言。大约从公元十一世纪起，梵语对斯里兰卡的影响才逐步加深，僧伽罗语从梵语中开始吸取了大量根词并加以僧伽罗语化。"sing-ha-la"就是这样一个从梵语中直接吸收过来的根词。

    对于"Simhala"这一梵语词的构成及其含义，据玄奘法师在"宝诸传说"一节中的记载，是"擒执狮子"之意，所以玄奘法师又说"僧伽罗唐言执师子"，称斯里兰卡为"执师子国"。"Simha"在梵语中有"狮子"之意，但"la"作为"擒执"之意在梵语中却找不到依据。

    然而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早的斯里兰卡编年史《岛史》中对僧伽罗国的起源及命名的解释作了比较完整的叙述。《岛史》是一部巴利语韵文史诗，大约写于公元四世纪，作者不详。斯里兰卡著名考古学家帕拉纳维达纳认为，《岛史》"和它所根据的原始资料非常接近，因此它的历史价值很大"。编者在《岛史》第九章的开始部分中写道："Lankadipo ayam ahu sihena Sihala iti"。据让纳维玛拉法师的僧伽罗语译文，该行诗的汉语意思是：楞伽岛因擒获一头狮子或一名叫"私诃"的人而命名为"私诃拉"。这一说法正与上面所引玄奘法师公元七世纪在印度听到的传说基本上一致。

    《岛史》关于僧伽罗族起源所叙述的基本内容按让纳维玛拉法师的僧伽罗语译本是这样的：梵伽（Vanga）王国的公主苏私玛（Susima）同一在野林中的野兽为伍的"私诃"（Siha）同居，生下一男一女，儿子叫"私诃巴忽"（Sihabahu），女儿叫 "私瓦丽"（Sivali）。十六岁那年私诃巴忽同其妹一起离去，在"拉乐"（Lala）建立了"私诃"城，当上了国王。后生育了32个儿子，长子叫"维阇耶"（Vijaya）。维阇耶王子后来率众渡海来到了斯里兰卡岛，他们的后裔就是僧伽罗族。从该书其他部分看来，这里提到的"梵伽"、"拉乐"、"私诃"等地都位于古印度。该诗中提到的"私诃"可按其意理解为狮子，也可理解为名叫"狮子"的人。关于如何擒获狮子，诗中并没有详细描述。

    继《岛史》之后，公元六世纪在斯里兰卡编写的又一部巴利语韵文编年史《大史》也使用了"Sihala"这一名称；对僧伽罗族起源的叙述与《岛史》大致相同，但进行了很大的渲染。《大史》肯定"私诃"为一头狮子，并详细描叙了其子私诃巴忽如何擒获并杀死该狮子的经过。《大史》的叙述增加了梵伽国的王后是羯陵伽王国的公主一说，提到梵伽王国的公主苏私玛（《大史》中称为"苏巴提雅"[Supadevi]）在去拉乐国途中曾与赴摩揭陀王国的商人们同行。

    玄奘法师在"宝诸传说"一节中关于这一段的叙述基本内容与《岛史》和《大史》相同，细节与《大史》相近，但首先肯定这一切是"传说"；没有人物和地点的名称，却说与狮子同居的公主为南印度一国王之女。最大的不同是没有维阇耶王子一说，而是该狮子之子渡海来到斯里兰卡定居、建国。

    从这些初步考证中，我们可以说玄奘法师的"宝诸传说"很可能来自于《岛史》或《大史》；玄奘法师所译的梵语词"Simhala"是《岛史》和《大史》上所用巴利语词"Sihala"意、音的并译。"Siha"在巴利语中有"狮子"之意，"la"作为"擒获"的意思在巴利语中也找不到依据。而《岛史》的僧伽罗语译文作者让纳维玛拉法师在翻译时把"la"解释为是从僧伽罗语中"layana"（意为"擒获"）一词派生出来的，这行巴利语韵文的英语译文是："This was the island of Lanka called Sihala after the lion."，并没有"擒获"的含义，只是说"按那狮子，楞伽岛被命名为私诃拉。"

    "layana"这一词在现代僧伽罗语中极少使用，或可说根本不使用。在一般词典中也查不到，只在一本包含不少古代用词的权威性著作-《苏孟格拉僧伽罗语词典》中才有此词，意为"擒获"。至于如何派生成"la"，在今、古僧伽罗语词法中均找不出确实的依据。已故的我院前僧伽罗语专家李拉拉特纳博士在解释"僧伽罗"一词时，也认为此一派生在语言上没有根据。只是在一本由英国传教士卡特在本世纪初编纂的《僧伽罗语-英语词典》中，在解释"僧伽罗"一词的由来时，写有"simha:lion, la:to take or slay"，"该词据说从兴哈巴忽派生而来。兴哈巴忽的父亲是一头狮子。兴哈巴忽杀死了那头狮子，其子维阇耶征服并移民到锡兰（即斯里兰卡）。因此从维阇耶开始的兴哈巴忽的后裔才命名为Simhala。"看来，"la"的"杀死"一意是从传说的故事中引申出来的。也许出自同一理由，《大唐西域记》的僧伽罗语译本的译者菩陀达塔法师在从S·皮尔的英译本转译时，也将"以其先祖擒执狮子"中的"擒执"一词译成"杀死"。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我国东晋法显法师于公元399-414年访问了印度及斯里兰卡等地，并在斯里兰卡居住了两年。法显法师在其撰著的《佛国记》中斯里兰卡的国名并非使用音译，而是意译为"师子国"。《佛国记》中对僧伽罗族的起源并未记载狮子等传说，只是相当简练地写道："其国本无人民，正有鬼神及龙居之。诸国商人共市易，市易时鬼神不自现身，但出宝物，题其价值。商人则依价值取物。因商人来往住故，诸国人闻土乐悉亦复来，於是遂成大国。"从斯里兰卡及印度等历史文献看来，斯里兰卡的国名未曾用过只有"狮子"含义的词。法显法师很可能是在撰写时更为崇实，避开了传说，避开了含义不明的"la"这部分，将"simha"（或"siha"）意译出来，称之为"师子国"。

    关于"僧伽罗"这一音译，《锡兰简明史》的译者李荣熙同志在译者序中有这样一点说明："锡兰人民自己把锡兰叫做Simhala，意为‘执狮子国'。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音译为‘僧伽罗'，现在一般书籍也采用这一译音。但是以‘僧伽'二字音译‘simha'（狮子），则容易同作为‘僧团'解的‘僧伽'（sangha）混淆不清。所以这部译稿中采用义净《求法高僧传》中的译音‘僧诃罗'来表示‘Simhala'使之有别于‘sangha'。以‘僧诃'音译‘simha'，在对音上也比较接近原音。"玄奘法师以"僧伽"二字音译"simha"（狮子），于当作"僧团"解的"僧伽"（sangha）确实容易混淆不清，而且对音也不明确。不过值得推敲的是：玄奘法师是我国历史上一位卓越的翻译家，治学严谨；在知道"Simhala"中"simha"含义的情况下，为何使用当作"僧团"解的"僧伽"呢？玄奘法师在音译时也是十分重视对音的。例如在同一卷中谈到僧伽罗国东南隅有"骏伽山，......在昔如来于此说骏伽经。旧曰楞伽经，讹也。"又如，在翻译印度的著名河流"Sindhu"时音译为"信度"河。从对音讲，"simha"中的"sim"于译作"信度"中的"Sin"更接近些。由此可见，使用"僧伽罗"这一音译可能同前面所引的"僧伽罗传说"一节有关。玄奘法师对"Simhala"是否确实意为"执师子"可能有所怀疑。所以他把两种说法都冠以"传说"，在音译国名时，从佛教的角度出发，采用了佛教色彩较为浓厚的"僧伽"二字来音译"simha"。

   从上述初步考证来看，对"僧伽罗"一词的确切含义及其由来目前尚难断定；但我们大致可认为：

   一、至少自公元四世纪以来，斯里兰卡曾被称为"Sihala"（巴利语）。根据古僧伽罗语同巴利语相近这一论点，此词在当时的僧伽罗语中也应相似。与该词相应的梵语词应为"Simhala"。从词的构成来看，都包含了意为"狮子"（siha或simha）的根词。至于整个词的含义及由来是"擒执"或"杀死""狮子"，从语言及史实来看尚缺乏充足可靠的根据，很可能是一种传说及从中引申出来的产物。

   二、现代僧伽罗语中的"Sing-ha-la"一词是从梵语中吸收过来的，在僧伽罗语诗歌中还常使用的"Sihala"一词则来自巴利语。

   三、我国对斯里兰卡的国名翻译，从意译来讲，最早的是公元四世纪末的法显，他只用了该词的部分，意译为"师子国"。从音译来讲，据查最早的音译是"私诃条"，见于公元五世纪郦道元所撰《水经注》中所引用的《竺枝扶南记》。《水经注》第一卷中有这样一段记载："竺枝扶南记曰。安息国。去私诃条国二万里。国土临海上。即汉书天竺安息国也。户近百万。最大国也。"汉译佛教典籍中则用"私诃叠"、"私诃契"或"私诃絜"。"私诃条"等这些词很可能是巴利语音译过来的。公元七世纪的玄奘法师最早使用"僧伽罗"这一音译词，是从印度的梵语典籍中音译过来的。

   通过这些初步的考证，我们可以对僧伽罗民族、文化和语言的悠久的历史及其与印度次大陆的关系，对法显、玄奘等我国古人在研究斯里兰卡等地区的历史、地理、文化等方面作出的卓越贡献会有更多的了解。